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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东壁先生故里访问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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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发表于 2017-2-4 10:47:56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大名 于 2017-2-4 10:50 编辑

                                            崔东壁先生故里访问记
    洪煨莲  顾颉刚



    予读东壁遗书,神游于崔氏之故乡者久矣。1928年,承李仲九先生委托王证先生就崔氏墓宅遗址,摄影若干帧见寄,得略识礼贤台面目。去年春间,又承仲九备告旅行之术及其当注意者。适值燕京大学国学研究所同人访问古河北,得抽暇至大名魏县作三日游。虽初到,若旧相识,一一访问,导者为诧惊焉。归后作记,备列其事。崔氏家谱一册,历乱无序,洪煨莲先生清理多日,始有统纪可寻。既向郭颐清先生乞取大名县图,又在彰德购得安阳县图,并属赵肖甫先生集录遗书中邑里之名,而由张颐年先生合绘为图;肖甫又作附说以说明之。
    于是读东壁书者得了然于其所称举之地及其往来迁徙之程。此亦向论古人之应有事也。姚晋檠先生敬恭前哲,于予等行后又继续搜访,得未知者三事,贻书述之,兹录以殿本记,且以志感。(1932年2月15日,顾颉刚记。)
    我们这一次出外旅行调查,是要走河北、河南、山东三省的各一部分。我们的目的是要看看在这连年兵荒大乱之后,我们历史文化的遗物保存得怎样。但大名一行却不是为这目的而去。前年颉刚正在整理崔东壁遗物的时候,得着由大名王守真先生(证)寄来的崔东壁太太成孺人《二余集》的抄本。今年煨莲又从燕京大学图书馆破书堆中找出崔东壁的《知非集》。这两种诗集现拟都放入新印编目标点的《崔东壁遗著》里面。两三月来,我们讨论《崔东壁遗著》,兴致正浓,故趁着这一次邯郸旅行到道过之便要往大名调查崔东壁先生故里,并希望得到点新材料。未离北平之前,颉刚接得前在广州中山大学的同事大名人李一非先生自张家口来函,极劝作此行,且附寄介绍函件。我们到大名时颇承学界诸君殷勤招待,我们感谢他们,更感谢李先生的介绍。
    1931年4月7日:我们到邯郸,住和顺栈中,购邯郸至大名的汽车票。
    4月8日:天明即起,卷了铺盖,草草吃些小米粥,即上汽车。7点16分,汽车开行,共载十余人,还不甚挤,惟车既老而无力,路又坏而未修,时要下车步行。车走不动时,汽车中备有二人下车,尽力推之。9点32分,车到成安,我们蓝布大褂厚积尘土,已发绿黄色。再行一小时许,过旧魏县城,路旁有大石牌坊若干,湮没土中,仅露其顶,群讶为奇景,因下车摄影数片复行。十二点三刻到大名。至北门内豫丰馆洗脸,吃午饭。饭后,颉刚持李先生介绍函往教育局。住局中大厅。大名县城甚小,周围不过九里。教育局在城西南隅,旧为普照寺。大厅后有佛殿,今仅留一大佛,闻前年冯军用铁索牵之不倒,开枪击之,伤其鼻。局中房屋多系新盖者,为半洋式。庭众石砌,半为断碎碑碣,往往尚有残字画像可辨,惜未能保全。我们布榻大厅中,稍整顿行李,即迎接来访者。
    在接谈中,我们就打听崔东壁的家世及遗址,虽听说不完全一致,然以下诸点,颇可注意:
    (一)崔东壁之子孙某,原住魏县河里(一名河下),今住大名城内,以卖杏仁茶为业。
    (二)崔东壁有二女:一嫁广平某家,一嫁广平马虎庄某家。
    (三)魏县正南八里崔家庄原有崔东壁所刻书板,1920年被火烧了。
    (四)魏县正南稍西27里双庙集某家存有东壁印书之活字板,但有人取以烧火。
    (五)东壁曾自编家谱,现尚存于魏县正南稍东31里双井村,他的子孙崔衍处。
    (六)县中某家原藏有东壁所书一联,但三年前已为其家妇女剪作鞋样。
    (七)1918年1919年间,大名县县长张昭芹为崔东壁立碑,开会演剧。渠嘱东壁子孙代觅东壁手稿,得《大名水陆考》于广平某家。
    (八)在开会时,崔家子孙曾取出东壁及成孺人的遗像来悬挂。遗像现在魏县南35里许之小清化村。
    (九)颉刚前得成孺人的《二余集》抄本,乃姚野浣先生所手抄者。其原本亦为抄本。姚先生借自高配三先生,高先生又借自他人。
    以上所举的(一)(二)两条,我们颇疑其不可靠。据东壁诗文集及陈履和的《东壁先生行略》,东壁一子一女皆早殇。然家谱遗像,书籍存板,我们应仔细调查。《二余集》的原抄本,亦应借来再校对一次。
    是晚我们仍往豫丰馆晚餐,11时睡。未睡前,我们计划将旅行团分作两组,容希白、吴文藻、郑德坤三君留在大名调查古迹,并就便访成孺人娘家的后裔,有无崔家的遗稿字画。煨莲、颉刚,及林跃明君则往魏县、双井、小清化一带,调查关于崔东壁的事迹。计划既妥,当夜即雇定一辆小汽车。
    4月9日:早起,由局中仆役代买梨、烧饼、油炸果等,早餐讫,即上汽车,八点一刻开行。汽车较昨日所乘者更破坏不堪:四轮之硬皮带皆破裂,司机者二人取麻绳捆之籍护其内之软带。每行之约半小时,必停止一次,修理捆绳重打空气入软带中。每次修理半个小时。我们等候得不耐烦辄想前步行三四里,待汽车由后赶来,再上。魏县在大名西北仅四十余里,倘有好汽车,半点钟可到,我们行路乃费两个小时。十点一刻到旧城中,在东门内第六区公所下车。
    区公所旧时为关帝庙,有光绪丁丑碑。我们入坐少息,即出观旧城。一望尽为田园,绿者麦苗,黄者油菜,白者梨花,尚未凋谢。房屋十余处,皆为庙宇公所之属,似水湮旧城。县并大名之后,居民尽移城外,习久不返。城为圆形土墙,周围仅二里许,所谓门者,仅有阕处而已。按《大名县志》(乾隆五十五年本),魏县于正统十四年筑土为城,周五里,辟四门,又设东北一小门。弘治四年,造门楼,立瓮城列垛,复辟西北一小门,统为六门。其形如龟,故俗名龟背城。又环城筑堤,以备漳水。正德六年,筑堤为外城。八年,于外城开东北西北二小门。其后二城时有修饰。乾隆二十一年,县丞杨琪以城中多水,于东小门外开涵洞以之,而城外被漳水淤,高于城内,水不能出。次年,河决朱河下口(按朱河下今地名,在魏县西五里),遂自涵洞灌入。城垣坍损,庐舍漂没。又按今城中城隍庙内有同治八年,大名县知县张仲麟撰魏县城碑,谓咸丰十一年,东匪西窜,乡学单公团练,议修寨。同治二年,知县刘杰乃因城基修寨久未成;枭、捻之扰,县丞黄师淦,训导和绍宗督修之,八年成。可见旧城在乾隆时已被河水冲坏,现在土垣乃同治中寨墙之遗迹耳。现时城中地面,较之乾隆时似高丈许,故大石碑坊之顶端,仅露五六尺或七八尺不等。大碑之顶有竟与地面平者,意碑之堙没于地下者必多。数百年后,此废城必为考古者搜求材料之好场所也。
    大牌坊之排列殆皆跨当时大街道而立,其中颇有与崔家文献有关者。南门内,从南数至北第二牌坊,立于康熙二十八年,南面刻有“紫诰重封”,北面刻“荣褒三世”。三世者,崔世耀及妻刘氏,崔向化及妻唐氏、王氏,及广西布政使内陆通政使崔维雅也。维雅为东壁之高祖维彦同产兄,《无闻集》卷四有“上本县先布政公行状”,颇具事略。城之西南角,又有兵部进士崔士章石牌坊一座,北刻“材壮风云”,南刻“策对彤墀”。按《大名县志》,士章为顺治十一年武解元,十二年武进士,曾随康亲王平耿,以军功授副将,亲老未赴。后见崔氏族谱,士章为维雅弟、维彦兄,是亦东壁高伯祖也。此外东门内尚有工部屯田司主事崔谦亨、顺天府大兴县知县崔谦光之石牌坊各一座。谦亨、谦光之名不见崔氏族谱中,又谦亨牌坊立于万历二十八年,是在东壁祖宗迁居魏县之先,此二人当系另一家者。虽然,即就上述旧牌坊观之,已足见崔家在魏县之势力。东壁之上本县先曾祖段垣公行状说:“吾宗为魏望族,自先布政迁魏以来,甲第相接,仆马喧闾里间。”更就崔维雅及崔士章牌坊之位置考之,这些崔姓望族似都住在城中南部。段垣公行状中说:“为园于城南,构亭水上。”《考信附录》说东壁的父亲常携两子登城观城外水,自注:“城在宅后故尔。”可见东壁未迁礼贤台以先之故居乃在南墙根一带,又必稍近南门,故便于上城墙。现时在这一块地上,已无崔家遗迹可寻。当时备庐中之经史笔砚,和拟刻《段垣诗文稿》之梨板数十方,如果未被数十年漳水漂流而犹可寻者,要在地下丈许。今地面上所见者,不过梨树数十株耳。林悦明君就崔维雅牌坊照相数片。我们最注意者,乃坊上雕像,其一为官家差送诰封到门之图,不知是否实画当时崔家房子状况。映照毕,我们又回到第六区公所。
    午后,我们先到区公所之东南数十步县立第三完全小学校。其地据残碑,为洹阳书院旧址。现时学生有二百余人,住宿者半。参观学校毕,我们土城墙出城,看礼贤台。礼贤台在魏县城之东南约半里许,其地为一小土阜,上有一塔。塔砖制上刻有八卦,中祠奎星。按《大名县志》,魏县旧有台,相传为魏文侯所筑以礼贤士,湮没不知其处。嘉靖间知县陆柬筑台东堤上,以存其名。所谓东堤者,即弘治四年,鲍鱼奇所筑之环城堤,而正德六年(志卷十七页五上误刻二年)高夔所就以为外城者也。陆柬于嘉靖三十二年任魏县知县,莅魏二年而去,是建台时当在三十二年、三十三年中。然明郭思极《魏台奎光塔记》曰:“吾邑古有魏台,父老相传以为其地即向者段干木所庐而文侯所式焉者也。迨岁久远,台榭遂以芜没不存,仅仅遗一土址耳。”是陆柬筑台之后数十年又毁,万历十九年知县梅守相乃修之。台之后为堂,堂之后建塔,塔之稍次而东西,各为小室。今塔前有一碑,已倾侧欲倒,字残不可读,细审之,知为万历二十年魏侯梅公重建魏台碑,殆即记其事者。又有一碑,已倒,只见其一面,字亦残,仅得“本府易震吉捐银二百两”及“本县王廷谏,训导张国贤”各字。按《大名府志》,易于崇祯中任大名知府。按县志,王于七年至十三年任魏县知县,张于十二年任训导。是万历十二年时,又曾修理一次。至康熙二十余年间,知县金协广又重修一次,有记文载县志中。此后至乾隆初年,东壁幼时,常游览其上。《礼贤台新居记》中说:“敞亭三楹,矗塔数丈,左右房序庖之处悉具。”可见还甚繁盛。然又说:“乾隆丁丑(二十二年),城没于漳,官舍民庐,椽薪壁砾而台亦就荒。又八年,予始卜居来此,亭榭轩栏已无复有存者,惟孤塔岿然插云,及柏下断碑数片而已。”则荒废在乾隆丁丑后也。
    当时东壁才二十六岁,正讲究制艺词章,还未改入考据一途。又少年自负之气颇盛,俨以段干木自拟,故记中说“后之人之居此者,且未必知为段干君之台,况能知余之棲息于是乎?”《考信附录》中送奉学溥诗亦说“文侯昔馆段干木,遗址今在东南隅。诛茅作室俾我宅,伯夷所筑聊可娱。”其实魏文侯与段干木之故事见《吕氏春秋》《淮南子》《史记》《新序》《高士传》各书,全未说到文侯曾为干木筑台,筑台一事,自是后世附会之说。况台又为陆柬所建,姑置堤上以存其名者。东壁《知非集》后《桂窗乐府选》有《金缕曲》一阕,中说:“齐东野语从来巧。漫讥评,离骚屈子,南华庄老。太史文章千古重,舛谬依然不少。还未算全无分晓。最是而今谈古迹,试推求,人地皆荒渺。堪一笑,问囊枣。”以此相律,东壁之信礼贤台为段干木旧址,得无亦将供一笑之资乎?东壁当时住这土阜上的地所,现时已不可详。乾隆五十五年之《大名县志》卷七有旧魏县图,图中有礼贤台在长堤上,塔之左右有房子几所,不过上面写着漳河丞署驻防等名,是当时东壁虽已移家住西山乞伏村,而台旁尚有屋宇,现时则一塔以外更无所有了。我们站在土阜上四望都是田地,一点水也没有。想到东壁记中“湖水环,周十余里,城处其中,若岛屿然”,成孺人《魏台晚眺》诗中“双何处来,渔歌断复续”各语,真有沧海桑田之感。现时的漳水,已改道到魏县之南五十里了。
    看完了礼贤台,去看崔氏墓。墓在礼贤台之西,魏城之南。北头有神道碑一,曰“清大儒罗源县知县崔东壁先生神道”,额曰“表扬先嘉”,“佑启后人”。碑为一九二〇年四月县长张昭芹所立者,文如下:
    大名崔东壁先生以学行彪炳于世,昭芹尝读其遗著,心向往之。迨奉檄莅兹土,过礼贤台,访先生故庐,则蔓草荒,遗迹无有存者。惟魏县旧治南门外,邱垄故在,然荆棘丛秽,马不封。问先生之裔,则嫡派中绝已久,族亲式微,墓田亦转质于他姓。明德不昌,良可慨已。然则与兴废坠,固守土责也。爰捐俸洋一百七元,从邑人刘振清赎回所质墓田,岁征其租,缴送县立第三高等小学收存,为修理祭扫之费。学校距墓数十武而近,经理其事既甚便,每当春秋佳节,校长躬率诸生谨慎致祭,楮钱麦饭,凭吊松楸,莘莘学子知必有景仰前徽,砺节懋修于不能自已者,则昭芹之愿也。墓田在魏县旧城外东南,东至韩国宾界长五十二步二尺,西至郭书田界长八十三步,南至崔之桂界阔三十一步三尺,北至陈金正界阔三十三步二尺,中阔二十九步二尺,共计小地八亩七分三厘零四丝八忽。校长王君登明嘱泐石以垂久远,因记其梗概如此。至租户仍为刘振清,赎回文约及现订执照均存县署。后之君子有能崇其堂斧而增其祭田者乎?先生在天之灵实式凭之。
    大名县知事乐昌张昭芹记。试用巡检邑后学李贵三书。
    由北入墓道后有二小冢:其一有小碑,书曰:“妾周氏之墓”这是侍妾丽娥了,《无闻集》中有她的传。又其一无碑,疑是东壁的次妾,即陈履和到彰德时所见者,不知然否。往南更进数步,为主穴,崔元森墓。碑题:
    皇清勅赠   文林郎罗源县知县真儒闇斋崔先生
    孺人李氏之墓
                                         嘉庆九年十一月大名县分防县丞余元泰敬题
    碑阴书:
    公讳元森,字若,号斋,行一,岁贡生,隐居不仕。生于康熙四十八年五月初八日,卒于乾隆三十六年二月十五日,□□(当是孺人)生于康熙四十五年二月初九日,卒于乾隆四十五年十月初九日。男述,乾隆庚辰副榜,壬午举人,福建罗源县知县;迈,乾隆壬午举人,拣选知县。孙应龙(改名腾蛟)、梦熊。
    稍东南为东壁墓,墓碑中书:
    大名老儒崔东壁先生暨德配成孺人墓。
    两旁书:
    先生讳述,字武承,乾隆壬午(二十七年,1762年)科举人,福建罗源县知县。著书八十八卷,今先刻《考信录》三十六卷行世,余书次第授梓。孺人讳静兰,字纫秋,著有《绣余诗》一卷、《爨余诗》一卷,拟附刻于先生诗文集之后。
    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岁次己卯十一月吉日,滇南受业门人陈履和顿首拜题。伯龙立石。
    这一块碑,我们以为很重要:一,可见陈履和不仅为东壁刻书,作行略,而且为他题墓碑。二,成孺人字纫秋,我们在前并不知道,这是一个新发现。三,当我们读《二余集》的时候,我们以其中只有《爨余吟》,附《绣余吟》除序一首并无文,而东壁之《自订目录》有《细君诗文稿》一卷。陈履和之《东壁先生行略》谓成孺人有《爨余诗文》二卷,因疑她的集里应有她的文。现在照这墓碑看来,也许我们所见的《二余集》已是足本,不过其中短了东壁为成孺人所作的一篇传而已。四,从前我们以为东壁弟迈之子龙官改名应龙又名伯龙的乃是过继与东壁者,今墓碑上伯龙自称,我们乃理会东壁虽命伯龙以一人承祧两房,实未尝过继。东壁曾作《承嗣条例》,可惜其文已不可见矣。
    此外,在墓田上还有两墓,均有碑可考。崔迈墓在斋墓之西南,有碑曰:“皇清壬午举人拣选知县崔迈德皋之墓。”在东壁墓之东南者,为梦熊之墓。梦熊为迈次子,据行略,十五岁而殇,殇于何年不可考。《二余集》中《雨中有感》一首,下注云:“时久客于外,梦熊新亡。”就梦熊墓之位置而论,似曾过继与东壁为子。崔迈墓之东南有一墓,无碑,疑是伯龙之墓。其西南又有三墓均无碑,不知属何人也。林悦明君在墓田上照了几张相片,我们又取出白纸及黑蜡,就各碑上拓下碑文。惟以风大,纸在碑上粘不住,所以拓得不好。
    拓碑毕,我们上车,往双井村。因路途坏车,到时已近下午五时,我们见崔衍随先生(号从龙,年五十五岁)及其从弟衍恒先生(号月波,年二十五)。衍随先生系秀才,现在在村中设塾,有小学生约三十人。他曾在开封购得《考信录》读之,故能道东壁事。我们问他有无家谱,他说在小清化崔鸿藻先生处。
    于是我们赶紧要到小清化去。汽车司机说汽油已用完,索取大洋二元去买煤油代之。以煤油开汽车,这是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但用后车竟开得动。不幸才出村外,轮带又坏了,不能走。因此我们只得步行到小清化,共走了八里路,汽车随后也赶到,时已七点,天色将黑了。
    崔家在村的北头,门前环植椿树,门上粘有红纸,书曰“博陵旧家”。联云:“清朝从来绅衿第,民国依然诗礼家。”我们来得不巧,崔鸿藻及其弟鸿滨(二人皆业农)适均进城。
    鸿藻之长子可畏来接见。我们先问东壁像,迟疑久之。经解说我们来意,乃取画像三轴出。细翻三像,我们疑其全与东壁无关,其理由如下:
    一、三像皆画在洋布上,颜色甚新,断非百余年前旧物。
    二、三轴里外均无字样说明是谁的像。
    三、三像中,戴红顶者二,戴蓝帽者一。东壁做官,外不过知县,内不过主事,红、蓝顶皆不宜戴。
    四、三像为寿身像,观其面貌神气,最老者不过五十余岁。东壁寿至七十七岁,且生平多病,不如意事多,老态当甚显然。
    我们即举三像以问可畏君,哪一个是他的祖宗崔东壁先生?他也说不出来。再问成孺人像,答以无有,亦可怪。再问家谱,取一写本来给我们看。首有二序:一为乾隆五十四年崔楷元所作,内说康熙中崔维雅迎父向化、叔仰化,并楷元的五世曾叔祖鸣霄三支,同居魏县,原先的谱乃维雅所编,乾隆二十二年,抄本没于漳水,三十年中,谱未修,乃就记忆为谱,急与合族并本支桂元、桧元等缮抄本以备刊刻。一为崔鸿藻先生所作,未明言乾隆五十四年后之谱为谁所补,然就谱观之,似即彼所自为也。现将谱中东壁一支与诸崔关系,简单为表如下。表中实线代表血统,括弧代表过继子,数目字代表世系,直线下无名字者皆因简去不录,问号代表谱中原称“失讳”之名字。
    此谱若完全可信,则我们不仅知崔缉麟是崔维彦的承嗣子,以补东壁所未道。且崔迈的儿子之后,还承嗣有两代然后绝,亦我们以前所不知。然而这个谱里显然有错误。据谱,则崔迈之三子,为振蛟、梦熊、应龙。但据东壁的《先府君行述》及《先儒人行述》,崔迈的三子是长应龙,初名龙官;次梦熊;次鲸。在崔斋的墓碑碑阴上,应龙改名为腾蛟,而鲸之名不见,疑乾隆四十七年、嘉庆九年之间,鲸已死,故不及。今谱把应龙变作第三,而添出振蛟一人做崔迈的长子,可见编谱者对崔元森一支的昭穆并不熟悉。其所以不熟悉的理由,大概因他们宗族中有不很妥协的地方,致颇少联络。且看谱中过继至出入,也可猜到他们因分产而起之纠纷。斋帮助了立秉纯为崔沂后一事,且打起官司来,而他自己本是奉父之命出继于伯父崔瀚的,今谱中过继与瀚者乃又有元林,《先府君行略》中所谓“侵取田宅”,所谓“骨肉多难言之隐,族戚有毁誉之嫌”,也许都与这些事有关系。
    这一本谱编排殊乱,行辈不齐,宗支不清,检读颇难。我们看时,天色已黑,不能多抄,只得托人代抄一份,并将三轴像各照一相,寄与我们。
    我们离了小清化,本拟赶回大名,但汽车无灯而乡间路又难辨,幸亏林悦明君带有手电灯,勉强认道而行。然而时时要下车辨路。车屡停屡开,机器热起来,车内充满了煤油味,人如在蒸笼中,好不难受。司机说,黑夜走道无法保险,且大名每晚六时即闭城门,即到大名亦进不去。因此我们又转入双井村求宿。颉刚笑谓煨莲曰:“今晚也许我们要亲尝东壁《宿青石滚》诗所道的生活了。”幸而崔衍随、衍恒兄弟颇欢迎我们到他家里住。但其时已近九点,所以我们先到村街进晚饭。据饭馆伙计说,只有猪肉饺子可吃。我们食时,觉得所谓猪肉其实是肉皮,且往往皮中多毛,勉强食了几个了事。又到崔家谈东壁事。座中,衍随、衍恒兄弟外,又有王、杨二君,年皆六十以上。所谈与东壁有关者,有下数则:
    一、传闻彰德城内鼓楼下埋有锡箱,中藏东壁著作。此事似不可信,不过有此传说而已。
    二、东壁妹夫刘某(按:当是刘观成),水灾后迁至王村后裔刘光远家中,藏有成孺人画菊一帧,1926年为土匪所烧。
    三、李鸿章作直隶总督时,以东壁入祀乡贤祠,以衍恒之父国昌为东壁奉祀孙,载在木主。
    四、双井村东南八里范骈村中,有范鉴古先生,号廉泉,为衍随之师,于东壁事颇熟,可往一询。
    五、东壁书之刻版及活字版,均不曾闻得。
    谈过11点,才分散去睡。我们二人和林君共睡以土炕上。床既硬,被又薄,我们和衣而卧,终夜辗转,未得睡好,且皆感寒伤风。
    4月10日:未明即起。散步庭中,见矣屋内有神座,旁置枪剑之属若干,就而视之,始恍然悟其为红枪会中之佛堂。据我们昨日所闻,红枪会之势力在这一带地方颇盛。村中往往有制枪厂,厂里工人有五十人者,每两日可造洋枪五枝,每枝成本曰五十元,较舶来者(约一百五十元)为贱。村中各街民户商家都得买枪,民户按五十亩买一杆,一顷地买两杆;商家则以买卖大小规定枪数多寡。村中夜常静街,以炮响为号,炮响后,故意违行街上者,枪毙。凡抵抗土匪时,红枪会皆鼓勇作战。且说,凡是临阵被对方枪杀者,皆功夫未至之流;功夫至即不怕枪弹。因为此间乡村中大抵都有红枪会,所以近年土匪不敢来抢,即官兵亦不敢骚扰。这可算是民众自卫的武力的表现。只要传统的迷信能不因此扬其将尽之焰,那就好了。
    早饭仍到村街中去吃,吃的虽是小米粥,比昨晚的猪肉饺子实在好得多了。早饭后本拟去双庙集及范骈村,但昨晚未回大名,又无电话可通知容、吴、郑诸君,恐怕他们发急,且时已有微雨,故即命车归大名。当司机修理汽车时,衍随兄弟导颉刚到村北观其祖墓。从墓碑上知崔元圭于嘉庆元年始迁双井。按县志,元圭为乾隆丙辰举人;按族谱,彼为东壁族叔。既同时,又同是科第中人,而东壁诗文集中绝未提及其人,怪甚。元圭六世孙增高的墓表却云:“五世祖东壁公,当代经师大儒也,而桑梓多有不能举其名者。公请于教育曹公容绩,禀明督宪,祀入乡贤。未几,两侄衍谦、衍随同赋采芹,人谓崔氏之书香可称世代矣。”
    又豫立崔公懿行碑云:
    公讳增高,字豫立,洹阳名族也。五世祖东壁公,乾隆壬午举人,仕福建罗源知县,著书三十四种,而《考信录》一书尤精力所专注,推为经术大儒,祀入乡贤。公以家学渊源,束发受读,将冠即补弟子员。……邑富人刘姓者,公姻戚也,出金数百缗,俾于皋比坐讲之余兼权子母。公天资敏锐,出持筹,入课艺,两无废事。未几,试冠其曹,食禀饩。……不数年,购田数百亩。……邑有大兴作,多赖公提倡。……大名道常熟庞公特书“义著解纷”四字以额其楣。……民国十三年甲子梅月立。
    增高生于道光三十年,卒光绪三十一年。东壁之得入祀乡贤,实出于增高之力。他既以东壁为五世祖,他的儿子国昌自然是东壁的奉祀孙了。
    上午十时许,我们回到大名城里。道上车坏的延搁较昨日为少。像这样破车,以麻绳捆轮带,以煤油代火油,竟连载九人走了百余里的路,来回并未发生危险,我们不得不十分佩服司机二人的本领。我们到教育局时,容、吴、郑三君早已打发人骑脚踏车到乡间去打听我们如何失落,并正在讨论如何作广告,如何出赏格、想法子,把这三张穷“票”从土匪手中赎回了。他们昨日不仅枵腹多时,等待我们一同食饭,且因忧虑我们的失落而不曾睡好,真是白担了心,只可埋怨交通的不便而已。他们昨日往观宋北京故城的遗迹,并调查成家后裔有无东壁遗稿,结果无有,这亦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们本拟即日下午雇一汽车回邯郸,搭火车到安阳去,故立刻捆起来行李来。事毕,容、吴、郑三君先到裕丰馆。煨莲、颉刚及林君则往县署(即旧时府署)去看晚香堂。在县署西有茶棚一,司炉者年三十左右,状颇魁梧,询之为崔之桂,不识字,不能言其祖,但云曾在广平韩家找寻东壁的《大名水陆考》一书送给了张县长。
    晚香堂在署之东部,凡五楹,已颓败。院子颇大,壁上嵌有李光地、方观承等碑刻,有已倒卧地上者。堂南之土堆上有铜佛二:一为文殊像,不详年月,一为弥勒像,为顺治戊戌制,闻均从他处迁来者。我们在院中照相数张,想及东壁当时与知府朱的诸子在此间读书时状况,徘徊久之。
    午时,我们同到裕丰饭馆食饭。饭毕,吴文藻先生外出打听汽车消息,回报云,汽车行以下雨人少,不肯开车。同时有省立十一中学、第五女子师范来邀请演讲,坚辞不得,允之。回教育局打开铺盖,已近四时。未几,催者来,遂冒雨往十一中学校。时省立第七师范亦来。听讲者为三校师生,全堂挤满约六七百人。颉刚讲自己中学时生活,煨莲讲访问东壁故迹事。六时,三校校长在裕丰馆设宴招待。九时,别诸君,冒雨返教育局。是日下午雨颇大,想到男女诸生整队走泥途中来听我们没有准备的演讲,心中甚抱不安。未睡前,颉刚取高配三先生手抄之《二余集》本,校对前年所得姚野浣先生见赠之抄本。姚先生所抄者,与高先生抄本完全相同。
    4月11日,天明即起。偶谈及《绣余吟》中《送三兄归里》诗“迢遥故归情”一句,友人中昔有改“归”为“乡”者,亦有改为“里”者,然“乡”于平仄不叶,“里”与下一联“千里复孤征”句中字重复,皆未当。容希白先生忽曰:“‘归’字应改‘旧’字,盖两字俗写体相似(归旧),故抄讹也。”其说甚精,这也算是大名一行的好结果。早饭讫,即卷行李,别送行诸君,往北大汽车行。八时半,车开。车新,机器好,故无前三日破车的苦。昨日下雨二尺,故途中尘土少,但此车走得快,颠簸甚,坐客及所带物时从座位上跳起,颉刚额上受一小箱之打击,幸未伤。十二点午正,到邯郸。

    洪煨莲(1893-1980)名业,字鹿岑,号煨莲,福建闽侯人。著名历史学家。
    顾颉刚(1893-1980),原名诵坤,字铭坚。江苏苏州人。中国近代学术发展史上有重要影响的学者,著名历史学家、民俗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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